
《撒旦探戈》1985年在匈牙利的出版是个奇迹,这奇迹在于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在小说中写了一个末世的故事目前市场上好的配资公司,当时他只有21岁,因为写作曾多次遭到约谈。多年后谈及这段经历,他说自己也不知道这本书居然能够出版。
《撒旦探戈》的命运令人想到俄罗斯作家普拉东诺夫的《切文古尔镇》,后者也是一部关于末世的小说,主人公骑着马去求证一个美丽新世界。普拉东诺夫于1951年逝世,他的作品在其生前从未出版过,而拉斯洛却在202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1954—),匈牙利当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2015年曼布克国际奖得主,202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有《撒旦探戈》《仁慈的关系》《反抗的忧郁》《温克海姆男爵返乡》《世界在前进》等。
“景凯旋读经典”专栏前期部分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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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逝水年华》:生活的秘密,就藏在已经流逝的时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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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生命就是好多个日子。这一日要结束了
福克纳: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
《百年孤独》:人的孤独,比生命还长久
契诃夫:生活就像一个套子,有的人躲在里面,有的人想钻出来
陀思妥耶夫斯基:“哪儿没有爱,哪儿也就没有理性”
托尔斯泰:向死而在的意义就是,幸福在自己心中
撰文 | 景凯旋
《撒旦探戈》
作者:[匈牙利]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译者:余泽民
版本:译林出版社 2017年7月
卡夫卡式的梦境
一个周围被拦挡起来的世界
如果要探究拉斯洛的末世论,就不能不提到他生长的国度。地理上属于中欧的匈牙利曾长期处在奥斯曼帝国或奥地利的统治下,它的主要民族马扎尔人信奉天主教,二十世纪下半叶又一度成为苏俄的附庸国。因此,当拉斯洛从西欧的启蒙理性中汲取营养时,他常常又会将目光转向东方,马扎尔人的游牧祖先就是来自欧洲东部的大草原,那是一块相信启示而不是理性的大地。
拉斯洛1954年出生在匈牙利的边境城市久洛,大学毕业后,他前往一个偏远乡镇的文化馆,在那里当图书管理员。一年后,一场大火将文化馆烧成灰烬,他不得不离开小镇,回到城里,开始他的文学创作。《撒旦探戈》是他的第一部作品,特殊的社会背景和文学谱系使得这部小说独具特色,它的形式是卡夫卡式的,主题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卡夫卡的人物不屈不挠地探求,想要确认世上唯一的现实,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则陷入疯狂,渴望从苦难中获得拯救。
拉斯洛描写的同样是一个拯救的主题,全书分为两部,每部六章,第二部的章节数是倒数的,这暗示着小说的结构是个圆圈闭环。一个废弃的集体农庄,终年四季阴雨绵绵,到处是泥泞的道路,破败的房子,人们蜷缩在满是蜘蛛网和耗子的住所,过着饥饿、酗酒、淫乱、偷窥和噩梦缠绕的日子,人人都想离开村子,逃往遥远的地方。弗塔基向窗外的黑夜张望,施密特的妻子睡在他身边。他们谈论着一个叫伊利米阿什的人,这人早已死了,但现在却有人看到他跟他的伙伴正朝村庄走来。在村民的记忆里,他总是把大家从泥坑里拉出来,于是人们相信,一个黄金时代即将来临。
电影《撒旦探戈》海报。
在一个神秘的机构里,伊利米阿什跟他的伙伴裴特利纳在等待召见。穿过走廊尽头的门,眼前是仓库般大的办公室,书记员们在埋头打字,一个人趴在地上,捡起一颗药丸吞进嘴里,站起身怒斥他俩的迟到。这两个人犯的是“危害公共安全的逃避工作罪”,遭到一番严厉训斥后,他俩决定到农庄去,作为“复活”的拯救者,伊利米阿什坚信村民们仍然留在当地,因为“他们都是天生的奴仆,到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们坐在厨房里,在旮旯里拉屎,偶尔会朝窗外看看别人在做什么。”
农庄医生便是其中一个向窗外偷望的人,他整天待在屋里醉得不省人事,在日记里记录下村民们鬼鬼祟祟的动静,不放过任何细节,甚至用笔勾画出窗外情景的草图:世界正变得日益衰败。他走出门,在泥泞的路上跌跌撞撞,经过磨坊时,遇见在那里卖淫的两姐妹,她们抱怨要养活母亲和白痴妹妹小艾什蒂。医生在小酒馆门口遇见小艾什蒂,她惊慌失措地向远处跑去,这时医生瞥见传说中那个已经死掉的恶棍伊利米阿什,吓得转身回家。
全书始终笼罩着浓厚的阴郁氛围。小酒馆里的情景比神秘机构更像是卡夫卡式的梦境,庄稼汉凯雷凯什在发怒,酒馆老板吓得躲到角落里,哈里奇沉溺在自我认知的深潭中,想着抽象的问题:“他承认自己轻浮、易逝的五十二个春秋在伟大命运、壮丽人生的殊死拼搏中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不为人知……”他的妻子此时也来到酒馆,怀抱《圣经》,冲着酒馆里的人喊:“复活了!”他们都谈论着伊利米阿什到来的消息,但酒馆老板不相信什么复活,他只记得伊利米阿什是个白喝酒的恶棍,一心觊觎他的财产。
哈里奇夫人瞧不起自己的男人,要他读《启示录》,而哈里奇看到施密特夫人进来,立即向她示爱,但施密特夫人只想着伊利米阿什,把幸福的梦想寄托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处在梦幻般的状态中。村子里,小艾什蒂受尽母亲和哥哥商尼的辱骂,她在半疯狂中杀死一只小猫,从商尼和医生的身边逃走,来到一座废弃的庄园,服下老鼠药,临终前仿佛看到天使已经在路上。
酒馆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弗塔基和施密特也来了,大家都在盼望着伊利米阿什到来,就像等待着某种奇迹降临,结束那“令人压抑的贫困”。在等待中,所有男人都在打施密特夫人的主意。克拉奈尔将手伸进施密特夫人的上衣,后者愤怒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她丈夫却在旁边昏昏欲睡。弗塔基醉醺醺地走到屋外撒尿,不由想到“我们降生到一个周围都被拦挡起来的世界里,一个猪圈里”,像猪一般围着食槽拼命争抢。
天亮了,酒馆老板拿来手风琴,人们开始跳起探戈,施密特夫人被从一个男人交到另一个男人怀里,眼神迷离,如痴如醉,仿佛撒旦已经征服了整个酒馆,然后人人都沉入梦乡。就在此刻,伊利米阿什和他的伙伴来了。
电影《撒旦探戈》剧照。
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疯狂
唯一的问题是需要钱
从第二部开始,卡夫卡式的荒诞转向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疯狂。人生充满苦难,但总有人会出来拯救众生,许诺一个光明的未来。在村民眼里,他们的拯救者就是伊利米阿什。第一章(标作第六章)是伊利米阿什在小酒馆的长篇演讲,他知道村民都在等待他的到来,盼望他对生活的悲剧做出解释,他首先讲到小艾什蒂的死,讲到做母亲的悲伤:
“这个悲剧让我们每个人的心灵都感到沉重和压抑,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夜里发生的这件事情,我们所有人都负有责任……她在大雨中淋了整整一夜,顶着寒风,成为各种危险的猎物……由于我们的冷漠,由于我们缺少对人的关爱和体贴,她像一只丧家犬,在这里,在我们周围,在我们中间流浪。”
他向周围的听众解释他前段时间失踪的原因,那是为了一个使命,现在还不便详细告诉大家。他和伙伴将前往奥尔马西-马约尔考察,看到人们仍然留在这个废弃荒芜的农庄,他感到忧虑。“鉴于老朋友的情谊,我还是决定,我不能把你们丢在这个小酒馆里不闻不问……你们的梦想无情地破灭,你们希望有一位能引导你们离开这里的救世主。”大家崇敬地望着伊利米阿什,他变得越发激昂: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必须给我们自己以直面现实的力量和勇气!你们知道,坦白地承认,相当于忏悔。灵魂得到洗涤,意志获得释放,我们的头颅也可以重新高高地抬起!……你们知道,当我回想起我们跨进这个门槛时看到的场面,我的朋友们,你们散坐在大堂里东倒西歪,流着哈喇子,昏迷不醒地瘫倒在椅子上和桌子上……烂醉如泥,浑身是汗,说心里话,我真的感到心痛如绞,不忍心对你们作出判决,因为这个场景我永远不能够忘记……因为在这个场景里我看到了人们永无尽头的苦难,看到了不幸者、被抛弃者、贫困者和手无寸铁的民众。”
他告诉村民们,他打算要寻找更彻底的解决方案,兴建一座岛屿,在那里不再有剥削,人人丰衣足食,相互依存,又相互独立,每天晚上都能有尊严地入睡,现在他就要去奥尔马西-马约尔,重建那里,唯一的问题是需要钱。他说完后,每个人都激动万分,纷纷把各自的钱放到桌上,伊利米阿什随即说道:
“你们把你们通过艰苦的劳作、以非人的辛劳为代价挣来的这点钱现在一下子……出于一时的冲动……就这样……不顾一切地拍到桌上?……就为做一件充满风险的事情?!不行,我的朋友们!我非常感谢你们这种感人的奉献,但是不行!我不能拿你们的钱。”
电影《撒旦探戈》剧照。
他没能说服大家,于是无奈地望着天花板,感谢大家的信任。最后,他要人们记住,这一切都归功于爱。这篇演讲令人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大法官》,拯救者都是滔滔雄辩,令人着迷。不同的是,宗教大法官要人们在自由与面包之间做出选择,伊利米阿什则同时许诺了自由与面包,世界将实现公平,人人会变得富裕,唯一的代价是先要献出自己的财物,彻底砸烂家里的旧东西。
除了酒馆老板和医生,这群获得解放的人开始向奥尔马西-马约尔进发,一路上又累又饿,天上仍在下着绵绵细雨,路上泥泞不堪,好不容易走到马约尔庄园,眼前是一派荒草丛生的景象,他们不得不躺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入睡,每个人当晚都在做噩梦。伊利米阿什没有跟大家一道,而是与他的伙伴和商尼向城里走去,在一处庄园的橡树前,他们突然惊恐地看到一个超现实的情景,空地上摆着一具裹着透明白纱的小小躯体,那是小艾什蒂,接着尸体开始冉冉上升,消失在浓云之间。
天亮时,村民们失望地看着荒草丛生的庄园,他们发现自己实在愚蠢,被人骗了,昨天还是希望即将实现的地方,今天就成了囚禁的监狱。他们抛弃了自己的家园来到这里,伊利米阿什却没有按照承诺在天亮前到达。人们开始互相抱怨、咒骂和殴打。此时,伊利米阿什突然出现在庄园门口,他告诉人们,由于发生了某些变化,奥尔马西-马约尔计划得暂时搁置,目前大家只能分散到各处,将来再回到这里。
村民们又燃起新的希望,挤坐在伊利米阿什驾驶的卡车上,经过原来居住的村庄一路向前,到达城市后,伊利米阿什将他们安排在各处,当清洁员、守夜人和建筑工。在那个神秘机构里,审查员们正在审阅举报材料,对报告中每个村民的性格描写加以文字润色。这章标作第二部的第二章,对应的是第一部第二章。审查员们知道,此类报告不会受到上面重视,只会存入档案室,这些报告的署名者是伊利米阿什。
电影《撒旦探戈》剧照。
圆圈闭环
人类经历的一切会反复再现
农庄医生没有追随大家前往新的家园,他因过度酗酒被送进城里的医院,此刻他回到家里,对于最近发生的事件,仿佛一无所知,他在日记里照常记录下他的观感,分别描述弗塔基、施密特、哈里奇和克拉奈尔的状况,然后透过窗帘朝屋外望去,雨还在下个不停。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录似乎在预测未来:“自己所记下的一切都这样准确无误地在街对面的房子里发生。”
他记下施密特背对着窗户坐着,将他苍白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克拉奈尔躺在床上,皮靴耷拉在床沿外;哈里奇夫人在厨房里一边读《圣经》,一边嚼面包。这时医生仿佛听到某处传来钟声,他走到屋外,沿着公路朝钟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在教堂的钟楼顶上,他看到一个半疯狂的老人在用铁棍击钟,嘴里发出可怕的叫声,医生惊恐地逃回家,在日记里记录下刚才发生的事,写下几个字:“启蒙的时刻”。
从小说的叙事看,不是伊利米阿什,而是作为旁观者的医生,在书中充当上帝视角。医生开始继续叙写村民的情况,以下的文字完全是第一部第一章的重写:
“在十月末的一个清晨,就在冷酷无情的漫长秋雨在村子西边干涸龟裂的盐碱地上落下第一粒雨滴前不久(从那之后直到第一次霜冻,臭气熏天的泥沙海洋使逶迤的小径变得无法行走,城市也变得无法靠近),弗基塔被一阵钟声惊醒。”
“他忧伤地望着阴郁的天空和被蝗灾泛滥的苦夏烤焦的残景,突然在同一根槐树的枝杈上看到春夏秋冬的季节变换,他似乎突然理解了,整个事件在岿然不动的永恒球体内,也只不过扮演一个小丑的角色,在混乱无序中诱唤魔鬼的良知,经营出一个优势地位,将疯癫伪造成生活的必需……人们必须毫无怜悯之心地直面人的际遇,不存在任何一条小径可以让人死而复活……自己的整个一生都命中注定要被骗子操纵。”
“他重又钻回到被窝里,将头枕在胳膊上,但是不能够闭上眼睛——与其说他被那阵闹鬼似的钟声给吓住了,不如说惊愕于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这可怕的喑哑,因为他感觉到从现在开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是一切全都静止不动,连他自己也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就这样,一直到他周围沉默的物品突然开始了某种令人心烦的对话……”
电影《撒旦探戈》剧照。
这种由最后回到开头的圆圈闭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发生,村民的生活一切照旧;或者意味着尼采的“永恒轮回”,人类经历的一切将会反复再现。这一循环从反面质疑了线性时间观,医生在日记里写下“启蒙的时刻”这句话,可说是富有深意的点题。基于线性时间的历史目的论兴盛于启蒙理性,新的“启示录”告诉人们:历史有着唯一的方向和最后的终结,人类终将得到拯救。
村民们受到伊利米阿什的诱惑,抛弃家园和财产,出发去寻找一个更美好的地方,这一切正是根植于“启蒙的时刻”所表达的观念。然而,假如迄今为止我们关于线性时间的认知是错误的,那会怎么样?在“永恒轮回”的世界里,进步主义的观念将会面临质疑。现代人相信无限的进步,结果却看到无限的轮回。
在最广泛的意义上,西方近现代文学体现的是启蒙的价值,即人的解放。正如托尼·朱特所指出的,加缪思想的核心就是,二十世纪东欧发生的一切都是西方启蒙哲学家理想的继承及其荒谬的实现。而在东欧作家的作品中,进步主题往往会变成末世启示。最先窥察到这一点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其继承者普拉东诺夫的作品中,在拉斯洛的作品中,我们终于看到这种人类的失败。
在他们的作品中,不容置疑的启蒙理性受到严厉的审视,没有历史的目的,没有完美的人类社会方案。按照诗人布罗茨基的观点,此类新启示录作品的灰烬最后都会变成《圣经》的末世变奏,它要么是一场战争或肆虐的流行病,要么是某个具有年代学意义的重大事件,例如一个千年的终结或一个新世纪的开端。
就人类自身的失败而言,拉斯洛的这部作品要比时尚的星际科幻小说所描写的人类危机深刻一千倍,其主题显示出现代东欧文学的重要特征,那就是对人类命运的真切关怀。小说的艺术力量在于,拉斯洛不仅表现了末世启示,而且还预见到末世启示的轮回,人类永远摆脱不了对理想国的憧憬。
这是一个深刻的悖论,要建立一个完美社会就必须消除人的自利本性,而没有了自利,人就不成其为人,就像农庄村民之间无休止的争吵斗殴,就像他们对伊利米阿什与权力者勾结的拙劣骗局始终坚信不疑。而真正的末世恐惧是,他们还将心甘情愿地反复受骗。
电影《撒旦探戈》剧照。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景凯旋;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目前市场上好的配资公司,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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